九店楚简《日书·相宅》辨析

五洲华夏 · 发表于昨天 19:59

九店楚简《日书·相宅》辨析
(原创文：吴建华先生转述）

在已经出土的简牍资料中，日书是重要的历史文献。所谓日书，乃是当时民间社会用于推断时日吉凶的数术书，其内容涉及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，具有相当的学术价值。目前已经出土的日书资料多达十余批，包括 20 世纪 80 年代湖北江陵九店战国晚期楚墓（M56）所出。该简内容可分为 15 组，其中第 7 组叙述修建住宅及所处方位对人所能产生的吉凶后果，故名之曰 “相宅”。这并非首次出现，云梦睡虎地秦墓（M11）出土的日书中也曾有相关内容的发现。
对九店楚简《日书・相宅》的研究，目前有关文字释读与考释占了较大比重①。除文本的继续考释外，笔者拟就其择吉方法试作讨论。

一、《日书・相宅》的文本考释
相宅篇竹简的保存状况不很理想。根据《九店楚简》一书，共残存 15 支简，竹简编号为 45～59。为便于分析，我们将简文移录如下：
凡得坦、豉邦、作邑之寓：盖西南之寓，君子居之，幽思不出。北方高，三方下，居之安寿，宜人民，土田骤得。盖东〔南〕之寓☑45☑爽。西方高，三方下，其中不寿，宜人民，六扰。盖西北之寓，亡长子。北、南高，二方下，不可居，是谓☑土聚☑见吉。东北有☑☑☑46 东、南高，二方下，是谓虚井，攻通安。中坦，中☑，又窀涘，居之不盈志。西方☑☑☑贫。东、北高，二方下，黄帝□□庶民居之☑47☑寓，不可以□。凡宫埗于西南之南，居之贵。凡□不可以盖□之□，是谓☑48☑□□祭室之后。埗于东北之北，安。客居南、北，不利人民；居西北利，不利□；居西南☑49☑埗于西北，不利于子，三增三沮不相志，无□□。西□君□。埗于东南，不利于□☑50☑埗于东北之东□□☑51☑□□谓之□。埗于☑52☑□□粥堂吉。□□于室东，日出炙之，必肉食以食。廩居西北，不吉，居是室☑53☑□西北贫。夏三月，启于北得，大吉；□正方，非正中，不吉。秋三月，作高居于西得☑54☑□□土少。盖东南之寓，日以居，必有□□出☑55☑□□不筑，东北之寓，西南之☑56☑水□之□，□人正。凡坦南☑57☑□□居东南多恶☑58☑□□之□□□之西，居之福，☑59☑
上述诸简，是否均属于《相宅》，有否误将其他简文纳入，目前学界仍存在不同意见。如陈伟明确指出，“55 号简与本篇无关”；并认为这支简 “大致是讲四时方位宜忌”，故将其从中析出，独立为篇，名之曰《四时方位宜忌》①。晏昌贵、钟炜在其厘定的 “释文” 中，也没有 “55 号简” 的内容，显然认为该简不属于相宅篇②。笔者认为，从内容上看 “55 号简” 与其他各简确实不甚一致，且在睡虎地秦简《相宅篇》中亦未有类似的简文发现，将其排除在《相宅》之外是比较妥当的。
对于是否有本属于《相宅》的简文被错误析出，学者们也有讨论。通过勘验竹简图版，刘国胜将被整理者排除在《相宅》之外的 116 号简中若干未释文字加以释读，认为其应缀合于 45 号简之后③。从补释文字后 116 号简与 45 号简在内容上的关联度看，这一意见不无合理之处。

由于简文残断过甚，《相宅》整理不易，很难如睡虎地秦简《相宅篇》那样恢复原貌，晏昌贵、钟炜仍然进行了相关尝试。他们对 “45～54、56～59 号竹简进行了重新编联、分段和考释”，指出 “46 号简下半与 56 号简实为一简所析，经重新编联后，意义更为显明”④。他们认为简文可具体分段如下：
第 1 段：45 号简 —46 号简 —55 号简 —47 号简 —56 号简 —48 号简前段；第 2 段：48 号简后段 —50 号简 —51 号简 —52 号简 —49 号简前段；第 3 段：49 号简后段 —57 号简 —53 号简 —58 号简 —59 号简。
第 1 段讲盖寓的吉凶，第 2 段讲宫埗的吉凶，第 3 段是其他建筑物的吉凶说明。这固然使简文内容进一步明晰，但我们深入体味各段文字，对这种排序仍然会有滞碍之感，颇不畅达。我们可以借用上述分段就简文内容稍作分析。
第 1 段开宗明义说：“凡得坦、豉邦、作邑之寓。” 此处 “寓” 字，刘国胜释作 “道”，似于文意更通达⑤。这是总括之辞，喻示后面简文均是围绕这一核心展开。45 简后半段记：“盖西南之寓，君子居之，幽思不出。北方高，三方下，居之安寿，宜人民，土田骤得。盖东〔南〕之寓☐” 这部分又可细分为三小部分，分别为：(1) 盖西南之寓，君子居之，幽思不出；(2) 北方高，三方下，居之安寿，宜人民，土田骤得；(3) 盖东〔南〕之寓☐对 (1) 与 (3) 中的 “盖西南之寓”、“盖东〔南〕之寓”，陈伟说：“‘盍’某某方位‘之寓’，也许是指在某某方位高而狭小的地形。”⑥晏昌贵、钟炜认为，西南、东南应是方术中的 “四隅”，简文是讲其方位的吉凶，“在四隅的每一个方位，先讲吉凶”，“然后是对四周地形地势吉凶的进一步说明”⑦。但我们认为，将其视作建筑物的坐落朝向更为合适，盖某某之寓，意为建筑物朝向某某方向。
具体说，简文 (1) 讲的是西南朝向的建筑物可能导致的吉凶后果。根据刘国胜的意见，简文 (3) 结合 116 号简所记 “君子居之，☐大☐☐☐”，正是讲建筑物朝向东南可能导致的吉凶后果，其在文辞上亦吻合。因此简文 (1) 与 (3) 当属同类文字。再反观简文 (2)，不难发现其与简文 (1)(3) 的内容存在微妙差异。这一部分讲的是建筑物四方高下之变化所带来的吉凶后果，这与讲建筑物坐落朝向的内容显然不同。
类似情况在简 46 中也存在。简文 “☐爽” 当为前面一支简所述盖某方之寓的吉凶断语，由于单支简所容字数有限而移下。简文 “西方高，三方下，其中不寿，宜人民，六扰” 则与 45 号简 (2) 的内容完全类似，为建筑物四方高下带来的吉凶。简文 “盖西北之寓，亡长子” 则与 45 号简 (1)(3) 所载内容类似，讲建筑物朝向与吉凶的关系。简文 “北、南高，二方下，不可居，是谓☐土聚☐见吉”，也是讲建筑物四方高下带来的吉凶，但又与前述略有不同，即其所讲的是某二方高、某二方下的状况，与前面讲某方高、某三方下的格局又自成差别。简 47 讲建筑物四方高下变化的吉凶，与简 46 的内容极为类似，但似不含有建筑物坐落朝向吉凶的内容。
通过对第 1 段简文的分析，使我们看到，一方面简文内容的重点比较突出，简文表述方式有一定的规律可循；另一方面简文的叙述给人以强烈的跳跃感，其结构似有可斟酌之处。这种认识在第 2 段简文的表述中得到进一步印证。
关于第 2 段简文，晏、钟二先生认为是讲宫埗吉凶的，实际上简文内容与此说略有差异。如简 48 所云 “凡□不可以盖□之□，是谓□☑”，显然与宫埗方位的吉凶无关，而应该与简 49 后半段一样，主要是讲与 “宫” 相关各建筑物如窗所处方位的吉凶。主体上，简文诚如他们所说，是讲宫埗在不同方位时的吉凶，但也掺杂了别的相宅信息。目前字数残存较多的 48、49 号简，可以明确其有关宫埗于不同方位的吉凶描述，与附属建筑物所居方位吉凶的描述，二者是间隔展开的。

最后一段，尽管因简文残断而难以理清其叙述结构，但其所涉及各类建筑物的信息仍相当丰这段简文从第 1 支简第 1 栏读起，次读第 2 支简、第 3 支简，顺次而下，直至盖某某之寓的相关内容完毕，转头重新自第 1 支简第 2 栏起读，至第 2 支简第 2 栏，顺次而下，直至将有关四方高下吉凶的简文读毕。这样简文才正好与睡虎地秦简《相宅篇》的结构趋向一致。
“宫埗” 诸种吉凶构成了《相宅》的一类内容，而其他有关建筑所居方位吉凶的文字则构成了它的又一重要内容，相关简文仍然可能是分栏书写的。第 1 栏起首部分主要记录有关宫埗的条文，书写完，则顺次抄写各相关建筑所处不同方位带来的吉凶。在第 1 栏写完后，重新自第 2 栏书写，依次而下。即使如此，简文也保持了一定的叙述顺序。如简 49 后半的 “窗居南、北，不利富，它主要是讲与 “宫” 有关建筑所居方位的吉凶。
将第 2 段简文的叙述方式与第 1 段简文的类似表述结构联系起来分析，我们做出的推断是，上述简文在流传过程中曾经经历过一个分栏书写的阶段，并极可能是依据上下两栏的顺序，读完第 1 栏后再读第 2 栏的文字。在流传过程中，人们改变了抄录方式，不再分栏而是顺简次第抄写。然而在这一改变中，抄写者未能意识到文本也应当做出相应调整，即顺序抄完第 1 栏文字后再抄写第 2 栏，而是只简单地将分栏略去，然后照抄各简简文。这一失误使得简文变得相当混乱。
由于未能意识到这一情况，简文在整理时仍然依照各简顺次释读，实际上延续了这种逻辑混乱。基此，我们不妨从分栏的角度来重新审视整篇简文。第 1 段简文的第 1 栏主要记录 “盖某某之寓” 的吉凶，第 2 栏主要记录建筑物四方高下变化产生的吉凶。简 47 比较特殊，两栏连续记录建筑物四周地势的吉凶。其可能的原因是，由于有关 “盖某某之寓” 吉凶的简文已书写完，原本属于第 2 栏的内容却仍未书写完毕，遂顺次分栏书写。依此，本段简文的大致格局应如下表：人民；居西北利，不利□；居西南□☑”，最初应是分别书写于若干相邻简的同一栏上。这与睡虎地秦简《相宅篇》的后半部分相一致。
但本部分简文并不全是依照上述情形来抄录。如简 50，有关 “宫埗” 的条文是紧接一起的，简 49 有关 “窻” 的条文也类似。或许这正暗示着九店《相宅》内容是抄录自不同书籍的内容，而混杂的结果是书写格式不能完全统一。

第 1 栏	第 2 栏
盖西南之寓，君子居之，幽思不出。	北方高，三方下，居之安寿，宜人民，土田骤得。45
盖东〔南〕之寓☐ 45	西方高，三方下，其中不寿，宜人民，六扰。46
盖西北之寓，亡长子。46	北、南高，二方下，不可居，是谓☐土聚☐见吉。46
盖东南之寓，日以居，必有☐☐出☐☐ 55
东、南高，二方下，是谓虚井，攻通安 47	东、北高，二方下，黄帝☐☐庶民居之☐ 47

二《日书・相宅》的择吉方法

九店楚简《日书》为我们了解遥远战国时代南方居民的社会风俗提供了生动的资料，《相宅》更展示了楚地居民建筑居址设计的若干理念。可以看出，楚人对建筑的设计与布局，已超越了“住” 的基本需求层面，而将它与人生的祸福吉凶紧密联系起来。通过《日书・相宅》，我们知道当时楚民大致是按照 “寓” 与 “宫” 两个相关主体和四个层次来考虑问题的。即：(1)“寓” 的坐落朝向；(2)“寓” 四方高下的具体变化；(3)“宫埗” 的方位；(4) 作为与 “宫” 相关建筑物所处的方位。
这与睡虎地秦简《相宅篇》的记录不尽一致。秦简中，其判断吉凶的依据也涉及四个层面，其中后三个层面与楚简完全吻合，但第一个层面，秦简考虑的是 “宇” 在整个 “邦” 中的 “高” 与 “下”。这与地势相关，而与建筑的朝向没有关联。
在九店简有关建筑物的坐落朝向及其吉凶问题上，主要涉及 “盖某某之寓” 这部分简文：
盖西南之寓，君子居之，幽思不出 (45) 盖东〔北〕之寓，君子居之，□大□□□(116) 盖西北之寓，亡长子 (46) 盖东南之寓，日以居，必有□□出□☐(55)
残简所涉方位主要有四，即西南、东南、东北及西北四隅，至于东、南、西、北四方则未见。各条简文均极简略，以统一的句式开头，作 “盖某某之寓”，后面紧接着记录有关吉凶的占辞。四条占辞中，仅西南、西北两条完整保存。这两条占辞均是否定性的负面描述，前者有 “君子居之，幽思不出” 之忧，后者有 “亡长子” 之虞，都相当凶险。有关西南、东北两条，其占辞则指向同一种人，即所谓 “君子”。由于简文残缺，其东北、东南两条占辞吉凶如何，尚无法了解。
关于 “寓” 四方高下与吉凶的关系，简文云：
北方高，三方下，居之安寿，宜人民，土田骤得。(45) 西方高，三方下，其中不寿，宜人民，六扰。(46) 东、南高，二方下，是谓虚井，攻通安。中坦，中□，又穿渎，居之不盈志。(47) 东、北高，二方下，黄帝□□庶民居之☐(47)
这四条简文阐述了 “寓” 在四种不同高下分布格局下所导致的吉凶后果。观察发现，第 1、2 条与第 3、4 条简文在表述结构上大致相似，但也存在细微差异。前者在占问中提出的是四方之中某方高、某三方下，后者则是某二方高、二方下。占辞方面，第 1、2 条在主旨上均关注年寿的长短、财富的多寡等。从简文看，“寓” 以 “北方高，三方下” 的格局最为吉利，“居之安寿，宜人民，土田骤得”，而 “东、南高，二方下” 似最为不吉。

这种以建筑物四方高下的变化来推测吉凶的方法，在睡虎地秦简《相宅篇》中也有保存。秦简列举了三种情形：
宇北方高，南方下，无宠。宇南方高，北方下，利贾市。宇东方高，西方下，女子为正。①其 “宇” 之高下格局，呈现出对应关系，即北高南下、南高北下、东高西下。睡虎地秦简的占辞较之九店楚简也更为简略。记录中，以 “宇南方高，北方下” 之格局为佳，“利贾市”。
“宫埗” 方位与吉凶主要见诸简 48～52，除简 52 所记因简文残缺不可知外，共涉及西南之西、东北之北、西北、东南及东北之东等五个方位。简 48 云 “凡宫埗于西南之南”，可推知有关 “宫埗” 吉凶的简文当以此句始。其他诸条均以 “埗于” 始，继之列出具体方位，最后是吉凶说明。睡虎地秦简《相宅篇》中同类内容记录有 5 条，其中也保存有 “宇” 埗于东南、东北之北两个方位的吉凶占辞。其间有关东北之北方位的吉凶占辞，与楚简完全相同，而东南方向则不同。
至于与 “宫” 相关建筑物所居方位与吉凶的判定，九店简也有比较详细的记载。从残存简文看，比较明确地涉及到窻、水渎、垣、弼堂、廪、祭室等各种建筑，显示当时居民居住环境的复杂与实用。但简文除与窻、廪所居方位吉凶有关的记录外，多数条文已不堪卒读，其内涵也难知。
综上，九店楚简《日书・相宅》已经建立起一套严密的推占方法，其根本点在于依据居住环境及相关建筑所处空间方位的变化，作出相应的吉凶判断。从结构上看，九店楚简《日书・相宅》所展示的择吉方法较之睡虎地秦简《相宅篇》更为复杂，但在文字表述上也更为混乱。如作为占断吉凶的核心建筑，九店楚简分别使用了 “寓”、“宫” 两种说法，而睡虎地秦简则以 “宇” 贯通始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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